在被评选为去年艺术界年度争议之最的中国大展“1989后的艺术与中国:世界剧场” 落下帷幕后,古根海姆的展场迎来了一个极具政治性的越南裔丹麦籍艺术家Danh Vo的个展:Take My Breath Away。Danh Vo的生世十分复杂,1975年出生于越南,四岁时为逃避越战,全家搭船逃到丹麦,他的身上集合了殖民、移民、文化认同、宗教信仰等复杂因素。也因此他的创作也一直在质疑社会权力结构,及其对个人行为规范的制约。
进入展场前,我带着很多顾虑。我的顾虑来自于不确定自己,在不熟悉这些历史、政治、宗教事件的前提下,是否能够理解、欣赏这个由大量极具历史意义的物件排列组合而成的展览。起初,事实也如同我所预计的一般,整个展场散落着零零碎碎的物件,令人毫无头绪。对比于简单的陈设,大面积的留白,被文字填的密密麻麻的介绍标签,成了唯一能够找到线索的地方。观众们在此聚集、研读、思考。忽然发现在这个盛行用视觉图像刺激感官来快速消费艺术的时代,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强制要求阅读,然而在这里,我却必须依赖文本才能接近艺术品的概念。随着我不断观看物件,研读展览标签,越来越多的困惑开始涌现。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挪用艺术的方式还会在今天的美术馆被追捧?物件依次排开,通过文字标语来呈现其背后历史意义的展览方式,和历史博物馆所使用的策展方式有何区别?在处理这些复杂的社会问题时(本来应该是学院、政治、媒体经常辩论的话题),艺术家的功用何在?然而这一系列批判性的思考在观众心中的逐一涌现,似乎是艺术家刻意安排的。他并不想一开始就用一件作品征服你,因为如此宏大且复杂的叙事,必须通过耐心的铺陈。而观者的每一次质疑和反思,都是在将作品内化、撞击个人经验的过程。
文学性的装置艺术
展览的布局用诗意的,具有文学性的插叙代替线性叙述。 在对整个宏观世界框架的客观描绘和理性批判之中,Danh Vo 的个人、家庭故事不紧不慢地,以一个极具艺术表现力且亲密可感的方式被呈现出来。只有耐心地将整个展览看完,才会意识到Danh Vo对物件的挪用绝对是不同于杜尚的。“单件物件作为艺术品是否成立的讨论”其实并不重要,Danh Vo 对于这些饱含了象征意义、承载着个人历史的物件的排列、布局,才是他艺术功力的所在。整个展场就像是他写的一首诗歌,物件在此成为一个语义,一个意象,它们被组装而成的那个极具流动性的文学结构,才是艺术张力的出口。
收藏:不在场的行为艺术
整个展览之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是,艺术家的创作方式不仅仅是“挪用”,更重要的也是更感人的是挪用之前的那个步骤:收集。不同于其他观念艺术家对日常生活用品、废弃物的收集,Danh Vo的收集其实准确的说是收藏,是用大量的资金去拍卖行里面购买那些可以间接和自身历史相关的物件。这一行为本身可以被看成是一个终生实践的行为艺术。然而关于他如何搜集资料,如何获得资金,如何与拍卖行交涉,这一系列行为具体的发生,是在展场之外的,不可见的。于是他所收藏的物件,成了记录这一行为艺术的唯一载体。
涉及政治但拒绝政治化
如今涉及政治主题的艺术作品盛行于各大美术馆、艺术节、艺术市场。这被过度政治化的艺术场地和语境似乎给观众一个幻象,即是艺术家和社会活动家之间的界限已经彻底被瓦解了。“让世界更公平、和平、美好”的重责大任终于落到了艺术家的肩上。如果涉及了政治问题的作品没有渗透到现实世界产生影响力,而仅仅出现于美术馆这类被高度杀菌消毒过的场地,很容易被批评为: 供艺术工作者、策展人、藏家智性娱乐、精神消遣的工具,只是做无关痛痒的批评,没有用肉身真正撞击体制和权力结构。
然而,如果我们始终不肯放下自己寄予艺术的,让它去改变世界的期望,那我们愤世嫉俗的态度只会干扰我们去真正理解艺术在另一个维度的力量,并消磨我们被赐予的敏感性和直觉。不是所有艺术家都有志于改变世界,大多数艺术家真正所热忱的其实是做出好的作品。更多时候,引入政治里面的戏剧张力只是艺术家借力使力的一种手段,真正的母题其实是人性、人类社会的矛盾本身。若观者想利用作品,进行一个关于建立现实社会中乌托邦的对话,其实是对一个可以超越乌托邦这个观念的艺术本身的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