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一个展览现场就像一个低速流量覆盖下迟迟加载不出来的网页,像素堪忧的图片配合着一些先行到场的文字,让习惯了捕获碎片式信息的观众们在没有听到谈思远的讲解前,稍能猜到一些故事的梗概。这大概又是一场探讨数字世界和物理现实之边界的展览吧,刚进展场的我这样想。实际情况也没有很快扭转我对这个展览的看法。听完艺术家讲话后,我发现,谈思远虽然以手喷漆这一离经叛道的小众媒介作为艺术家身份的标签,但在设计展览主题和作品间互文关系的时候,思路相当工整。整个展览总得来说给人一种命题作文范文的感觉,段落与段落之间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也不忘了插播一两个插科打诨的“梗儿”给考官提神。
谈思远由一个题为「瓦伦多夫的维纳斯在美术馆被毁坏」小型雕塑开始,引述了两则2018年在网络上被热议的艺术新闻,让观众一下子清楚地了解到此次展览叙述的出发点。首先是脸书(Facebook)审查监管色情内容的系统,在升级后一不小心阻断了一位用户上传一张旧石器时代的裸体雕塑的照片。再是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在女权主义者的要求下,将一座史前的裸体雕像撤出展览。来自于远古时代的物件,被历史拣选而存留至今,却无法在被不同政治主张充斥的互联网论战之中,为自己存在的正当性辩护。在谈思远眼中,随着这些历史的残片化身为了数位档的图片,经过无数次被上传、下载又转载,那些本身烙印在物理体量、材料质地、制作工艺中的种种细节和历史玄机,就像丢失的像素一样,被永久地抹除了。很巧妙地,由一个雕塑作品自然地衔接到墙面上的手喷漆作品,谈思远直奔主旨,一一介绍了这些图像所记录的,有关虚拟网络对人类现实社会产生干扰的真实事件。借助手喷漆这一材料属性中羽化/虚化的效果,他意图让画面处于一个表面模糊却不失沟通能力的状态。
谈思远,瓦伦多夫的维纳斯在美术馆被损坏,2018. 石膏或塑料、木, 20 x 10 x 5 cm(底座:132 x 18 x 18 cm) ©谈思远,致谢否画廊
艺术家野心勃勃,不仅试图探讨了物质文化遗产被虚拟图片取代后,其本体于现实中存在的意义,也多次折返回雕塑本身,问询了物理复制这些经典造型所需的工艺在当代的意义。以石膏和铸铜为材料的雕塑作品,散落在展场中心,与用色夸张、画风清奇、充满故事性的手喷漆作品形成鲜明对比。这些雕塑的细节被处理得相当精致,但又有一部分在模仿破损的效果。不同于那些在当代艺术展览现场随处可见的,由观念艺术家通过购置,又或是委任某个无名手艺人快速加工而成的“现成品”,这些雕塑作品承载了谈思远的个人时间和体力付出,也是他曾在鲁迅美术学院接受过传统训练的印证。然而「大卫雕塑在广场上被破坏」中被涂鸦布满的基座,似乎接受着其周围观念较为前卫的手喷漆作品对于它所象征的艺术史经典和学院派训练的嘲讽。但在我看来,这些雕塑在展览中不只是作为一个符号来指涉在当代不得不走下神坛的传统艺术这么简单。谈思远对它们的态度,似乎也已不再是求学时的那一种对学院体制的不耐烦,或是对艺术服务于某个强权的意识形态的反叛。这些雕塑带着当年被强行纂刻进他肌肉记忆的基本功,与他近年来更趋向于观念化的手喷漆绘画作品在展厅里并置着。除了已被书写在展览导语中的“虚拟网络世界”与“日常物理现实”的对抗,谈思远究竟还想让谁和谁单挑?
《谈思远:单挑》场景图,摄影:林沛超 ©谈思远,致谢否画廊
当谈思远谈及他艺术创作之外的其他经历,这一问题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赴美留学后,谈思远在异国他乡谋生的方式很值得注意。除了帮亚特兰大的商业电影剧组制作大型道具,他还在底特律的福特汽车厂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模型师。汽车模型师的工作是要以一种混合了蜡的陶土为媒介,半机械半手工地塑造、打磨出一个汽车的外部和内部的结构。通过制造一个可感的立体空间,模型师可以让设计师看到在电脑软件中建模时因过度拉近(zoom in)处理细节而忽略掉整体性的弊病。这一无法完全被机械化取代的,依赖手工经验的生产环节,一定程度上是对看似天衣无缝、无所不能的科技的补足。汽车模型师的经历,一定程度上启发了谈思远去珍视他当年所不屑的传统雕塑的功底,并使他重新调整了看待自己艺术家身份的视角。
在纽约这样的大都会生活和工作的艺术家,作为一个被消费品不断刺激欲望而被拖得疲惫不堪的被动个体,很容易把自己定义成一个试图超越消费文化的内容生产者。但这又何尝不是来自于移居到城市中心、远离了基础制造业的人们,因无法见证可触可感的工业生产环节,只能与键盘、屏幕相处全天而产生的空虚呢?与都市艺术家对于观念的过度依赖并存的,其实是他们对寄生于消费品的物质性的敌意。然而消费品的生产过程,真的必须被置于一个道德低点吗?像汽车这样的消费品,在意图刺激人们购买欲的时候,其产品的说服力真的完全是依赖先进的科技和工人不带个人感情的机械化劳动吗?在工业城市生活并创作过一段时间的谈思远,充分意识到了艺术家作为一个生产者,和其他蓝领阶层一样,是会对于从自己劳动力中提取出来的可触可感的物质而心存感激与依恋的。
谈思远,绽放,2019. 布面手喷漆、丙烯, 60 x 60 cm ©谈思远,致谢否画廊
反观这一系列手喷漆作品,最打动我的几件其实是叙事性、政治讽刺性没有那么明确的,更像是对材料本身的属性与潜力进行很纯粹探索的「绽放」和「我们不会背信弃义」。春日盛开的花,香艳到朦胧;天干物燥的夏日里的一场火灾,散发出一阵阵热浪,让空气扭曲变形。谈思远无意中顺应了他亲近材料的匠人脾气,不知不觉将手喷漆虚化的视觉效果演绎出了很纯粹的诗意。Gerhard Richter曾在1960年代创作了大量模仿虚焦相片的大幅油画,深入探讨了机械复制时代里绘画是否已死这一议题。Richter在用笔触刻意模糊画面的同时,也在强调绘画中不会因虚化而丧失细节的“真谛”,以此为那些从技术革命中幸存下来的仍饱含人性之光的艺术品辩护。如今这种相似的模糊在谈思远的手喷漆作品中再次出现,却因要顺应当下艺术世界语境,不得不被拿来隐喻那些加载失败的网络图片,而不再被描述成一张本可以牵动更多思绪和生命感的失焦相片。
虚拟和现实边界,的确是我们这一代人深陷其中、有切肤之痛的议题。随着技术革命的升级,这场战争波及的面积越来越广,其中的利益纠纷,也不仅仅是绘画和摄影,传统手工艺和机械化生产,人类和人工智能,其中任何一组二元对立那么简单,而是一个更为复杂的网状的牵制关系。也正因为如此,此类议题才能够无限生发,作为热点在展览、学术论坛中被不断讨论。这种无止境追赶着科技而迫使自身内容更新的创作模式,逐渐让每一个“内容生产者”都或多或少感到麻木和腻味。因此,使谈思远跳脱出这个展览的宏大叙述的,不至于使自己沦为陈词滥调的,其实是他隐藏在叙述里面的两种视角的“单挑”:蓝领匠人和观念艺术家对于“虚”和“实”的分别定义。我很有兴趣知道,谈思远如何继续超越一个文化精英的视角,不是单纯依靠理性思辨来分析技术与人类群体的关系,而是在作品中融入更多不能从书本、历史、新闻中获得的知觉和经验。
谈思远,我们不会背弃信念,2019. 布面手喷漆、丙烯,88 x 70 cm ©谈思远,致谢否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