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发表于雅昌艺术网
在和诗卉交谈的最后,她告诉我“impossible body”这个词对她的创作很重要。好像正是围绕着这一个她自己也无法确切描述要义的词,她才会有无穷无尽的想要用行动去接近这个词汇本源的欲望。一席话间,她还抛给我另外几个令人浮想联翩的词汇,比如“人间”和“结界” ,但同时又对自己语言的使用有着比常人更多的焦虑,仿佛认定了单是透过语言是无法在这些个宏大概念之间跳跃的。然而我隐隐觉得,不管是“人间”还是“结界”,都与她最后提到的 “impossible body”有着内在联系。在这里我企图用文字去疏通她潜意识中的暗流。
Impossible body。无法实现身体,不可能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很多天以后,我才渐渐意识到,最合适的翻译其实是“身体的不可能”。而这种不可能,指的是让身体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内外连通的不可能性。
三岛由纪夫曾在《太阳与铁》近乎存在主义的论述中提到,只有当鲜血由内而外地从肉体中涌出,在肌肤上面流淌的时候,这个身体内外的隔阂才能够被完全打穿。内部血肉模糊的脏器,外部平整光洁的皮肤,人只有在切腹的那一刻,才能目睹身体内部结构和外表面的差别。这个世界之所以那么的虚幻且不真实,对于三岛由纪夫来说,主要是因为人长期处于一种外部与内部的疏离,换句话讲,即是来自于精神与肉体间不可调解的矛盾。
剖开自己的身体以达到内外的连通,以死亡换取对自身存在的印证,这是三岛由纪夫所认为最具男子气概的、利用行动的、而非依赖虚空语言的对极致之美的逼近。诗卉的创作似乎也涉及这一母题,但不同于三岛由纪夫对于皮囊和肉身的露骨拆分,诗卉把身体当做了一个更为抽象的、隐藏在衣物之下的整体,并通过聚焦于每一件衣物内和外衔接的部分(如袖口、领口),意在呈现女性相较于男性更为复杂的身体经验。
出生在军人家庭的诗卉,由于童年总是被迫回收一些别家孩子剩下的衣服而没有办法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衣服。这一种专属感的缺失,在诗卉长大之后衍化成了她对于一切衣物近乎癫狂的迷恋。她甚至把衣物视为身体的延伸,并痴迷于观察布料因其起伏而构成的形态。也许,布料下隐性空间中所包含的虚构性,比起布料本身的肌理,更能激发诗卉对于那些曾寄居在衣物里的身体的感知。
相比于男性,女性欲望的是中空的。一件空荡荡的衣服,准确地描述了这一种在欲望最深处被吞噬掉的身体感。而藏在衣服里没有被翻出来的袖子或领子所形成的那个洞口,作为由外部切入内部的通道,成为了使身体外部与内部连通的另一可能性的隐喻。
同样是为了突破身体内外连通的不可能,女性达到这一目的手段也许不及三岛由纪夫以死为代价的剖腹显得壮烈,却未必完全脱离了英雄式的悲剧色彩。与性相连的,是伴随着极大痛苦的生育。想到这里,我忽然记起诗卉在谈话时所说的,“我们每次穿衣服的时候,都像是突破了某一个结界”。 对于穿透衣领那一刻的熟悉感,也许是来自于人们作为婴孩穿透母体的那一刻,本能地突破某个结界来到人间的记忆残留。对于女性来说,作为婴孩离开母体的失落唯有当其自身成为母体时才能被超越,弗洛伊德的陈词滥调放在当下女性主义的语境之中显得有点笨拙,但未必从没有在艺术家的潜意识里打过擦边球。与另一个生命相连的欲望,若是没有直接地被艺术家具体细化在生育这一行为之中,也的确曾在她的作品中以一种更宏大、抽象的形式存在过。
在那一件叫作「人间」的作品中,诗卉按照自己对于每一件衣物中所暗藏的结界的想象,将衣物裁剪成不同形状,并将衣物的切口彼此缝合。这一极具母性的编织行为,像是艺术家在努力将人世间那些恒久不变的温情汇集成一个感情遮罩,以此去安慰自己内心那个不断为生命之所失而哭泣呐喊的孩童。这样说来,“impossible body”,除了可以被解读成个体内外连通的不可能性(精神与肉体的不可协调性),似乎也可以是对消逝之人存留于记忆的残骸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