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玩偶制造商到肖像捕猎者: 不只是童话,陈栋帆“无主之作”里的欲望与克制

原文发表于《艺术汇》

有时候你脸上有一种表情,让我想起我父亲过世以前的样子。有一点朦胧模糊的感觉,好像是拍照时摄影师的手晃了,一直处于失焦的状态。有次问我爸那种神情是什么意思,他跟我说那是一个人花了太多时间跟其他人类相处才会有的神情。

——鲁西迪 《愤怒》

清影艺术空间正在杭州进行为期两个月的“肖像:陈栋帆x 沃特·罗宾逊”双人展。我在五月初拜访了清影在纽约麦迪逊街371号举行的预展,并在之后的某次聚会里与其中的一位参展艺术家陈栋帆进行了较为深入的交流,决定为之撰文。篇幅有限, 此展评将以陈栋帆近两年在纽约的创作脉络为主要叙述线索,把沃特·罗宾逊(Walter Robinson)的作品简化成一个美国文化的参考系,置于其旁,在适当的时候折过身来探访、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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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布鲁克林工作室里调色板式的斑斓墙画来映衬,陈列在以白墙为底的展示空间的几幅肖像画一字排开,规整得像一片片从陈栋帆花团锦簇的大脑皮层上提取的细胞切片标本。画中的角色面带狰狞的瞠视或狡黠的笑容,单独看起来却显得有些孤立无援:就像那一个个被夹在双层玻璃薄片之间的的脑细胞,既无法沿用原有的神经网络发号施令,也无法像其他种类的细胞一样通过在培养基中的分裂来酝酿下一场轰轰烈烈的群体革命。

想要在单张小尺幅的绘画里一眼望穿陈栋帆的世界似乎是不可能的。陈栋帆最为人所知的作品也是那些铺天盖地的,银河系一般流淌,旋涡一般吞噬、消解周遭现实的墙画与大地绘画。而眼前这一只只瞠目结舌的困兽,那么想要挣脱纸本的牢笼,扑向并一口咬住观者的脖颈,带我们奔向某个无人之境,此刻却又不得不选择在这小小的领地里栖身修炼、见机行事。“我画的每一笔,都是在和自己搏斗。”

看似轻而易举就可以凭着过剩的体力为自己的想象世界在现实里攻打下一大片疆土的陈栋帆,在处理单张画像时,却展露出了他易感脆弱的另一面:在张牙舞爪地释放完无数次灵光乍现的瞬间之后,陈栋帆像一个想要平静下来,并学习如何梳理毛发的小野兽。

​与此次展览配套展出的几本画册,收集了陈栋帆定居纽约后每天定时定量在泛黄的报纸上进行的绘画习作。画中的主人公都是栋帆想象出来的毛绒人偶。然而每一张画在完成后,都会被揉成团,再由栋帆用熨斗展平,并将破损处用胶布粘合。相比于需要极强自我监管和内驱创造力的玩偶制造,这一系列机械、重复的修补动作似乎对陈栋帆更起魔力,疗愈了他作为艺术生产者的心灵。

作为观者,我们也许会以为栋帆痴迷于创作,仅是因为享受无中生有的过程里的那份笃定,却忘了对于画家来说,新添加的每一笔都是对上一秒既有物的破坏。为了某一瞬间所成就的而狂喜,又为了下一秒所失去的而愤怒,这看似欣欣然即可以跃然纸上的玩偶们,承载着陈栋帆一点一滴的耕种,也伴随着他一刀一剑的杀戮。这一系列玩偶肖像的生产、破坏与修复,一方面隐喻了时至今日艺术创作不得不顺应的加工厂般的资本逻辑,另一方面也是栋帆对其默默承受的隐性“工伤”的自我“劳动力再生产”。

此次名为“无主之作”的肖像作品是不参照任何模特,纯粹依赖当下最直观的记忆和想象而快速生成的。这一种捕猎式的,再现无形之形的肖像画创作方式,是陈栋帆自2018年起的两个艺术实践的延伸。首先,是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为纽约友人画像的计划。

 “我邀请朋友们来工作室,为他们画肖像,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太可爱了,想要留下些什么。然而,我逐渐发现,在工作室里,很难找回那些曾令我感怀的瞬间,那些因为机缘巧合而让我深深记住的朋友的某个特质或者是当时奇妙的氛围。我意识到了这一种工作方式的无效性。” 

紧接着在布鲁克林工作室里发生的友人肖像系列的,是去年夏天在纽约中国城宰也街(Doyer Street)进行的公共艺术项目“龙与花之歌”。这也是栋帆首次为一条街道所承载的历史和人情世故所绘制的肖像。

 在那一年的创作历程里,陈栋帆一次又一次将自己彻底打开,去深入感知另一个人,一群人,甚至是那些素未谋面的、已逝的、曾经或深或浅地扎根在异乡的漂泊灵魂。这些经历触动了栋帆内在的某个开关,由此,不可逆地,他在之后的生活里所遇到并记下的,已不仅仅是某个具象的个体或某个单一的事件了。

​“毛绒人偶”系列中看似无邪却带有伤口的玩具,“无主之作”系列中虎视眈眈而诚惶诚恐的精神怪兽,栋帆在纽约创造的诸多模棱两可的面孔,让我想到萨蒙·鲁西迪的《愤怒》。小说的主人公索兰卡是一个思想史家也是一个玩具制造商,由于日常的玩具生产无法疏导他因过度思考而淤积于胸的愤怒,他决定从伦敦搬迁至纽约,希望通过自我放逐来找回内心的平静。

 事与愿违,索兰卡被纸醉金迷的纽约激化了内心愤怒的怪兽。他在堕落之余,被两个使他心醉神迷的女人打开了想象力的闸门,由此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玩偶王国,借着美国席卷全球的消费主义浪潮,将他植入在玩偶中的理念渗透进了所有人的意识形态里。

 然而这一全新的玩偶王国不再拥有他先创的品牌所具备的纯粹、正义的世界观,而只是支离破碎的科幻元素和商业情节的堆砌。鲁西迪借助玩偶和怪兽这两个指示物,试图用小说揭示资本主义的社会形态如何混淆人类最可贵的想象空间和最可怖的精神暗区,并透过使二者彻底的互相渗透,让人类永远深陷在贪婪与克制的僵局。恰好,《愤怒》所要批评的一切,都可以在沃特的作品中找到。

 在此次展览中铺满整一面墙的沃特的画作,代表着美国这一极度资本化的消费型社会所呈现的文化景观。这面墙作为一个庞大整体的同时,也显露出支离破碎的缝隙,似乎在诱惑着栋帆用自己的作品去触碰、填补。谁都不可避免的去思考自己在所处文化语境里的位置。虽然“为自己的文化而做艺术” 逐渐成为了栋帆将自己放逐在纽约持续创作的原动力,但是置身于纽约的艺术生态,栋帆势必要去处理异文化对自己的冲击。

 那个最令人神往的、由不同种族不同背景的人所织成的网,正是由那些不间断的开幕、闭幕酒会等夜间的社交场合所串联起来的,也是栋帆义无反顾要求自己去拥抱的。令人细思极恐的是,在纽约复杂、多元的皮囊之下,是否暗藏着一个企图将一切差异都无限趋同的势力。这又是另一个容身其中的艺术家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陈栋帆坦言,坚持创作的同时也坚持社交这一点,是受沃特的启发。在此次展览中以艺术家的身份出现的沃特,另一个更为众人所知的身份是Artnet的创始人。沃特曾在他艺术事业的中期因绘画和个人经济上的危机,转而从事了艺术评论,并一直将社交场上所体察到的人与人之间欲望、野心、妒火等最黑暗情愫的擦撞,带入到他写作里犀利而老练的批判,和绘画里游刃有余的幽默。

​最能刺破社会表面皮囊的批判性创作者必定是其所批判之物最忠实的吸食者。沃特也多次在访谈中称,在自信心出现危机的时候,他很容易对酒精上瘾。他作品所处理的内核就是消费型社会所依附的人性:对罪恶的欢愉的不可抗拒。

 若对消费文化中的符号赤裸的使用,以及他不断在画面里追求的广告质感的视觉刺激,是沃特反向超越这一种诱惑的方式,陈栋帆似乎是也选择了同一种吞噬型战略,来试图与纽约的艺术世界相处:将自己置于旋涡中心,通过接触、了解更多的人去吸纳这个城市在这个时代里一切的习性与气节。那些被栋帆用灵魂的内脏过滤了的人和事,去除了具体的面貌与前因后果,只剩下光怪陆离的城市缩影。

在虚构的肖像轮廓里,不同颜色之间的推挤与撞击,是最直观的发生在艺术家内部的,不同能量属性,以及社会各个面向的价值观的对峙。当沃特对于自己长期浸泡其中的美国社会景观充满厌恶,又不可抑制地上瘾,陈栋帆却因期望在这块土地上找到新的文化属性,而时时敦促着自己勤勉而谦逊地做着出世入世的切换。

 也许是出于对东方武侠小说中习武之道和为人之道间的辩证关系的认可,陈栋帆决定把一半时间留给他在纽约所珍视的艺术家友人们,把另一半时间留给个人战场最残酷的杀戮,同时还不忘坚持健身,彻底把这个城市所要求他去完成的一切当作是习武必经的内力修行。相应的,内力渐长的还有他笔下的“无主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