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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接觸到黃炳的作品,是在二零一八年二月的新當代藝術博物館 (New Museum, New York) 的三年展《破壞之歌》(2018 Triennial: Songs for Sabotage)。那一次,他創作的《黃炳寓言(一)》從眾多來自世界各地的青年藝術家之中被挑選出來,成為整個三年展宣傳海報的圖像,被張貼於大街小巷。數月後於所羅門·R·古根海姆美術館 (The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 舉行的《單手拍掌》(One Hand Clapping) 再次遇上黃炳。
在這次古根海姆的展覽開幕後,我又在上海的喬空間和油罐藝術中心遇到了黃炳的《太陽留住我》和《你要熱烈的親親爹地》。這兩件作品分別講述了男子偷窺隔壁女學生,收集她晾洗衣物中的汗液並製作成冰棍,以及無神論者與虔誠基督教徒婚前「拳交」,女方因男方性方面的無能最終對他家暴,又通過墮胎來贖罪的故事。雖然故事中的人物形像都極度病態,情節也相當荒誕,但黃炳卻能成功地用他的幽默感讓觀者不對色情內容產生任何抵觸情緒或被冒犯的感覺,甚至可以讓觀眾像著了魔一樣反覆品味主人公的每一句台詞。
在一次又一次被黃炳的藝術功力征服之後,我也意識到,黃炳已成為一個獨特現象:從一個在網絡上傳播離經叛道的青年文化的姿態,到如今在全球藝術市場、大型美術館展覽中被奉為天才藝術家,他的冒起將影響未來幾年的藝術市場和藝術史的走向。於是細緻地去分析他的作品究竟為何如此深得打動觀眾,以及他生活成長的時代背景如何對他的創作產生影響,成為我這次寫作的主要動力。
當中國從一個全球化的被動參與者轉化成利益既得者、版圖擴張者,其社會內部的複雜形態卻在西方媒體單一的報導中被平面化。就像策展人翁笑雨所說的:「當你聽新聞,尤其在美國,中國也算話題的中心。好像大家總把中國描繪成為還沒有來,但是即將到來的一個東西。這種期待中帶著恐懼感,好像中國是未來崛起的力量,但是這個『未來』,卻永遠未被定義。」
今年五月初開幕的《單手拍掌》是「何鴻毅家族基金中國當代藝術計劃」歷時在古根海姆美術館舉辦的第三次大型中國當代藝術的展覽。整個由翁笑雨與侯瀚如共同策劃的展覽藉助在中國生活、工作的藝術家們的視野,通過暢想未來科技對中國社會的改造,展現一個更為具體的中國社會景觀給美國觀眾。曹斐、段建宇、林一林、黃炳和楊嘉輝這五位藝術家就全球化、技術革命背景下人類與未來的關係為出發點進行創作。
然而隱藏在標題《單手擊掌》之下的深意,卻是揭示在全球化帶來的單一社會形態、思維模式之下,不同文化之間對話的無效性。在經歷了上一年《1989後的藝術和中國:世界劇場》(Art and China after 1989: Theatre of the World) 對中國當代藝術史的宏大的線性敘述之後,此次展覽轉換了姿態與策略,在不刻意去迎合西方思維以博得理解和認可的前提下,以點狀思維的方式組織了微觀的極度個人化的敘述,通過呈現不同中國的藝術家各自對於全球化當前的理解和未來的想像,力圖展現中國社會當前的危機,以此提供另一種被全球化、技術統治論所遮蓋的人類社會發展的可能性。
作為香港青年藝術家的代表,黃炳的新作《親,需要服務嗎?》在此次大展中成為焦點,受到的關注度遠遠超過了其它幾位資歷較深的中國當代藝術家。雖然香港藝術家在此前的展覽中總以較為低調的姿態與其他中國藝術家同時出場,但黃炳與其他中國藝術家的作品在視角和風格上面的不同令其作品尤其出眾。當其他中國藝術家的作品只是寬泛籠統地代表中國,沒有特別強調某個地域文化的時候,黃炳作品中鮮明的香港特質使一個不斷被展覽刻意弱化的政治爭議再次浮出水面:香港的藝術該如何被編織進中國當代藝術的大敘述?即使拋開政治認同的問題不談,黃炳的作品也提醒我們香港本土文化中對比於不斷被同質化的中國社會的獨特性,也透過一個更微觀的中港關係,呼應此次展覽所探索的中國與西方主導的全球化的關係。
《親,需要服務嗎》延續了黃炳一貫成人笑話般的風格: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太太死後與兒子兒媳同住的老人,他晚上偷聽兒子兒媳做愛,白天沉浸於意淫與自己獨處一室的兒媳,並在死後因為無法負擔實體的墓地,只能葬於在虛擬的網絡墳墓中,卻因為其靈魂進入雲端后終於可以接觸到畫質遠遠優於當年所購買的盜版影碟的高清AV影像而圓滿收場。
黃炳常常把時代焦慮放到男人對於自己性功能的無力感裡去,很貼切也很容易引發共鳴。性交、性幻想、性無能是黃炳創作的主題。當被主流電影所塑造的性多是唯美、崇高的,黃炳對於性的描繪卻近似於色情電影中對性的處理方式,不僅多利用偷窺、意淫等畸形心理所形成的戲劇效果,且傾向於描述手淫、口交等「污穢」場面。然而當大多數AV力圖通過這種污穢的刻畫激發觀者情慾的陰暗面,黃炳用他的動畫去誇張了AV中描述性愛場面時,反而去除了淫欲對觀者的作用,只剩幽默和諷刺作用下所帶來的哲學性的思考:到頭來,人追求、幻想的、渴望的東西,往往讓肉體力不從心,只能由徒勞的機械運動所產生的噪音,自欺欺人地去遮蓋了性的虛無。
一名男性觀眾在我的採訪中透露了他對黃炳作品的理解:「我站在男性的視角上來看黃炳的作品,會覺得他的作品基於A片,但過於A片。不論在現實中,或是A片裡都沒有喝別人的汗,或是把整個拳頭都深入對方陰道的橋段,他誇大了色情的定義。那一刻作為一個男性觀眾,我並不覺得在性慾上得到滿足,反而是在他故事的荒誕之中一面被諷刺,一面也尋得樂意。」
這一種「樂意」究竟是什麼呢?我覺得黃炳對性的刻畫,給人精神上帶來的刺激是高於情色本身的,那股離經叛道的力量,不光揭露了中國社會長期對性的壓抑和忌諱之下所激發出來的病態心理,也相當具有政治性。比如從《你要熱烈的親親爹地》中就可以看出黃炳對於父權、強權的諷刺:男性在兩性關係中總是渴望成為強權的一方,然而在政治卻永遠無法超越受虐與壓迫。
黃炳的故事題材覆蓋了各個年齡段的生活景況,地點多發在香港狹小、缺乏隱私的樓宇之中。我想,也正是如此狹小的物理空間對於人性的限制,才能激發出如此多戲劇化的矛盾。這也解釋了策展人侯翰如在與藝術家對話時所說的,為什麼香港藝術家的作品越來越像香港。
香港作為中國與西方世界交壤的前沿,在我眼中,始終代表著一個城市化、現代化的終極狀態,它像一個預言一樣存在著,宣告著世界上所有瘋狂土地改革瘋狂城市化現代化吸納人口的地區,在一切都過度飽和的狀態中會擁有怎樣的未來。如果香港藝術家的作品越來越像香港,為什麼同樣的句子不能套用在大陸的藝術家身上呢?
這可能是因為在內地奮起直追,趕超香港經濟,趕超世界其它發達國家的過程裡,過於膨脹的現代化全球化所帶來利益的泡沫蒙蔽了整一個大陸社會的人的感官,即使藝術家也很難跳脫出這一種優越感和進步感。然而同時,香港的社會矛盾卻越來越突顯:在一個沒有未來宣言充斥的、沒有幸福承諾的地方,人越來越懂得怎樣用幽默去超越現實的殘酷吧。而大陸還在壯大和發展中沉迷,很多大陸的藝術家對於社會矛盾的刻畫還是在一個杞人憂天、故作消極的社會批判狀態之中,以黃炳為代表的香港青年藝術家已經成功地把能量都投入在了追求文學藝術本身的高度上了。
在開幕後第二天的藝術家對談環節,老一輩的中國藝術家段建宇說:「我想知道黃炳作為這樣一個講故事的奇才,是讀什麼書長大的,受了什麼藝術家的影響。然而我作為黃炳的粉絲,卻刻意想在私下和他保持距離,我沒有加他任何的社交媒體賬號。我想遠遠地觀察他,看他未來十年的藝術道路究竟會怎麼走。」
作為支持藝術本體論的中國當代藝術家之一,段建宇的作品極具文學性,她也呼籲藝術家去追求超越於現實的詩學維度。但她對於黃炳天才的敘述能力進行肯定的同時,也提出了老一輩知識分子對於在社交網絡、數碼時代成長起來的青年藝術家的好奇。
黃炳沒有正面回答自己早期讀什麼文學作品,受什麼藝術作品影響,反而講述了自己小時候偷看父親的AV錄像帶收藏被親哥哥抓個正著,後來又因為瀏覽黃色網站被父親發現並被進行談話教育的荒誕故事。那一場藝術家對談也以此收尾,選擇在與精英文化對立的流行文化中獲得對世界認知的黃炳,在中國和西方文學作品中提取藝術養分的段建宇,這一問一答就像是另一場雞同鴨講一般的無效對話,也呼應著《單手拍掌》的命題。
值得我們欣慰的是,黃炳的作品本身是能夠超越這一種語言和文化背景上的隔閡,讓每一個觀眾都能在其中尋樂與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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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culturaljournalismcampus.org/2018/12/28/我眼中的黃炳-古根海姆《單手擊掌》展評/